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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存档】《奈芙兰德战记-止战的葬恒曲》狮王之门(三)

PS:时间点前接第一部《止战的葬恒曲》的《银白焚火》篇章,后接《外事风云》篇章。目录索引点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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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希亚英杰即将迎来它最关键的关卡……

 

《奈芙兰德战记-止战的葬恒曲》

 

devil1019

 

狮王之门


(三)

等待全国工艺品展览会开展的日子对这片土地的客人们来说,稍微有点漫长,比起即将“上刑场”的后辈,卡尔利兹则是落得轻松,反正又不是自己去面对帝国国君和摄政者的威压。再说了,它又不会害怕他们。可是,心控大师看得出来,自己的后辈有些害怕了,否则去面见国王和枢机卿不应该是一件非常值得迟疑的事,快刀斩乱麻早好早交差。凯鲁克亚不是会畏惧战争的那种胆小鬼,它畏惧的只是“不能再和这些异族愉快地做朋友”这种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事。卡尔利兹活动活动指骨,想。

等回去了,上报议会和初代大人,不必要的恐惧和迟疑都应当被斩断,否则下一次外派要怎么办。从来没出过外派的年轻后辈是容易被初次的遇见所吸引、诱惑,就像自己在聚生虫时期所第一次获得的宝贵经验一样爱不释手。将记忆中所经历的事件中得到的情感剥离,只剩下客观理性的结论和经验教训,就像吃掉葡萄的果肉而留下种子,只有种子才是对未来延续有重要意义的部分——今后的日子,后辈们不会在意你当年吃过的葡萄会有多么甘甜,或是酸楚。

 

北方的夏季比起故乡来说要严苛一些,毕竟在圣树的荫庇下,子民们得以不必长时间在大面积的阳光中暴露,亦有一部分同族选择在阳光和酷暑下历练。卡尔利兹不是那种苦修派,它一如既往地会找个阴凉的场所,一边观察,一边思考。

 

一座教堂,挺好。

 

卡尔利兹随着人流走进教堂,它最开始以为人们只是早早地去这种神圣的仪式祭祀场所寻求神明的安慰,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座社区教堂今天是要举行一次婚礼。

 

教堂的内部使用了魔化的可变色装饰材料,同时比例均衡地放置有光暗双神的神像,在维拉克鲁斯,在社区用地不是很充足的情况下,有时候难免要恳求神明们稍微委屈一点,挤一挤。再说了,按照帝国的风俗,美满的婚姻需要得到安夏和海拉的共同祝福才得以长长久久,否则,要么你别想长久,要么你别想美满。真等结婚后,家庭运势还是海拉管得更多一些,毕竟,圣光守护者安夏的思维和性格……稍微超脱一些。

 

教堂内部已经布置好了,左邻右舍还有看热闹的市民占满了长凳,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与兴奋。

北方大陆所言的“结婚”,在卡尔利兹的故乡可以找到一个近似的词——“缔约”。

这个词并不局限于大女皇与其钟意的对象缔结伴侣的契约。螳螂妖是集体和社会化的生物,以族群为单位形成一个大的家庭,在这个家庭以内,具有非常亲密的协作关系的个体很容易产生缔约关系。但缔约的内容就不是固定的,师徒关系,兄弟关系,密友关系,等等。所有缔结亲密关系不仅仅是满足个体灵魂的愿景,更重要的是齐心协力做好属于集体的事情,提高效率。

 

卡尔利兹正在将眼前的一切和故乡做对比的时候,人群突然望着教堂左侧的入口望去,并发出一些小喧闹。

“看啊,是安德烈王子殿下!”

 

那是这个国王唯一侄子的名字,一国的王子亲自来主持婚礼,这对新人夫妇是有什么来头吗?

卡尔利兹扯住身边的一个中年大叔这么问,大叔一听他有些南边的口音,就问他是不是从旗鱼群岛的乡下来,卡尔利兹没多想就嗯了两声算做是。

 

“咱圣都的社区,每月有个婚礼幸运抽签,抽中的幸运夫妇,可以得到安德烈王子亲自主持的婚礼仪式,这是近两年来,殿下入职民政部门之后的福利措施。平民也有机会得到来自王室的祝福,真羡慕这对夫妇的好运气。”中年大叔还补充了一点,这婚礼的乐队和唱诗班都是皇家手笔,平日里不是贵族中的贵族,别想雇佣到的。

 

在中年大叔说话的这会,比他语速更快的,是悄无声息中入侵他心灵与思维的情报探索,卡尔利兹大概了解了在这个人类的眼中,他们的王子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身世不幸的人,永远不可能得到王位的人(存疑),谦卑的王族,国王的左右手,平日(不忙的时候)工作是在民政部门给婚姻登记盖章,偶尔主持一次婚礼……

 

在卡尔利兹所了解的人类王族的历史中,但凡得到重用的王子会得到象征信任的军权,佩戴武器,为国王南征北战,建立赫赫功勋,今后才有资本登基为王,控制军队。这种长得跟邻家小哥没差,俊俏又细皮嫩肉的,养尊处优的小王子,看来国王就算把他拴在身边,未来也只是给自己子女劳碌卖命的份。

 

生在这种具有扭曲家庭关系的地方,能被允许生下来并好端端地活到现在衣食无忧……已经是掌权者最大的仁慈了,不是吗?

 

婚礼在客人看来,就像是剧场里的一幕舞剧,或者精简一下就是单纯的缔约仪式。

 

作为司仪和祭司的王子殿下询问新人是否愿意在任何情况下都乐意与伴侣共度一生,他们都说,愿意。

 

新娘披着圣洁的纯白婚纱,幸福与娇羞的笑容洋溢在脸上,身心充满暖意,与爱她的新郎交换戒指。

 

礼成,新娘背向人群,高高抛洒出自己手里象征幸福的捧花。

 

谁知道那束捧花在新娘孔武有力的抛掷下,划过一道神奇的弧线,刚刚好砸到了这位特殊客人怀里。

原本,卡尔利兹看着这舞台剧一样的婚礼,陷入了某些走马灯一样的沉思,这束花像是无端飞来的石块一样,将它从走马灯一样的回忆中砸醒。

 

前后左右的人都在恭喜它,撺掇它站起来,做点回应。

安德烈王子微笑而友善地邀请它到台前来,为新人送上祝福。

 

那个过程,卡尔利兹的意识不是太清醒,整个都是在朦朦胧胧中完成的。它忘记了自己是什么,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牧师,顺着身体的本能走上前去,露出并不由衷的职业的笑容,再送上一点卖弄职业能力的祝福……然后,周围都在夸赞新娘的手气好,掷中的恰好是一位牧师先生……意识仿佛在身躯周围游离,人们的声音忽近忽远,最后飘向天外,渺若蚊蝇。

 

“你还好吗?”像是在一片浓雾里挣扎了很久,总算有好心的路人抓住自己,脱离了被虚无包围的空旷与恐慌,卡尔利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它在一片背脊发冷的感觉中总算回过神来,发现有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晃晃,似乎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意识有没有在身体里。

 

它抬头定睛一看,简洁的王家服饰,腰间的短柄权杖,金发的青年,有些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刚才的……

“啊……抱歉,是王子殿下,我……现在没事了。”

 

“你这样子可不算是‘没事’。”待到完全回神过来,已经是太阳钻入云层的温润天气,身边是有着草地、绿植路灯的教堂后花园。安德烈王子在询问对方“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一会吗”之后,获得对方机械性点头首肯,隔着一人多的空间,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我主持完婚礼,散场的时候就看见你带着新人的捧花往这后花园走,从我换衣服到现在,你起码也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吧?至少从我看见你在这里一动不动,也有十分钟。”

 

什么?我发呆了那么久吗?

卡尔利兹忽然惊慌起来,这意味着自己的严重失态。

 

“这个也给你,”对方递过来金丝绣线的手绢,“看你发呆了很久的样子,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哭了?”

 

“我、我、我哭了?”好像被戳中痛处一样,卡尔利兹慌忙地抓过那片手绢往脸上一抹,试图求证于这片布料,自己没有那种软弱的痕迹留下,而手绢并不会说谎。“不……这不可能……我以为,已经痊愈了……”

 

果然是有故事的人呐,安德烈王子凭着在民政窗口这几年的办事经验看出了端倪。

“牧师先生,虽然你大概和我一样,是为别人排忧解难的人,但自己总有无法消化的苦难需要别人的帮助……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吗?”

 

“不,小王子,你无法化解过去,过去的记忆带来的伤痕是永恒的。”卡尔利兹从短暂的失态中迅速调整了自己,现在看起来,它又是一个普通的、镇定的、见过大风大浪的,慈眉善目的心理咨询者了。

 

“我知道,但是,人的心中负面情绪膨胀时,最重要的是发泄的渠道,恕我斗胆猜测,是婚礼勾起了您的伤心往事吗?”

 

“嗯,是啊,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这些舞台剧一样千篇一律的场景所动摇了,明明将那些过去的记忆都打碎了扔向远方,没想到今天却还会在前行的路上被可恶的碎片扎到脚。”

 

“看起来,你经历过某种‘背叛’,作为一个牧师,我在学习如何不使用读心术读取对方准确答案的前提下,学会感受和理解对方的情绪。你的面容与言语中并无愧疚之情,那么只能是过去的对象犯下了错误,我说得对么?”

 

“你是对的,小王子。”

 

“你还憎恨,或是埋怨那个人吗?”

 

“我没法杀了她,但是在心里,我们已经互相将曾经相爱过的彼此杀死了。没有埋怨,憎恨长存。请千万不要开导我说,‘心理治疗者应当首先放下心伤,才能扶助他人’这种话,就算您贵为王子殿下,我也会生气的。”

 

“不,那种没良心的话我才不会说,我一直认为只有经历过伤痛的人才有资格去同情别人的伤痛。而且同情从不意味着要劝人放弃痛苦,除非你有办法让别人获得更大的幸福,否则怎么才能挤掉手里占着位的痛苦?呃,我是想说,先往好了看,你今天得到了新人祝福的捧花,未来一定会发生改变的。”

 

“那我倒希望看看,能有怎样的神奇改变。”捧花很普通啊,并没有什么附加的魔力,仔细遍识也不会有过于明显的幸运值加成饰品在里面藏着。话说回来,要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捧花,那所需要的幸运值可不是一般数咧。“谢谢你的祝愿,小王子。”

 

本来正常情况,搭话到此也算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已经不是‘小’王子了,按照本国的律法,今年已经是成年人。”

 

“综合你的心理状态以及我看待你的角度,用这个近乎昵称的称谓,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既不是精灵,也不是矮人,从人类的外貌看起来年龄也不大……难道你是想说自己天生丽质或者保养得当?”

 

“保养得当……吧。不过我拒绝透露相应秘方,唯有倡议大家多食葡萄~葡萄是水果里的好文明~”

 

“那我斗胆猜一下你的年龄……30岁……不对?40?还不对?让我猜50那也太勉强了吧?都不是正确答案?难道说你是一位隐居山林的贤者,故意用年轻人的样貌游走四方?”

 

“就当是吧。”

 

“那你应该……很厉害咯?”

 

“一般这么说的小年轻,脸上都会写着‘跃跃欲试’。”

 

“诚然,先生。乐意赏脸和我切磋一下吗?”安德烈王子指了指教堂后方的一座修验堂,“社区教堂附近总是有牧师们的修业场所。”

 

虽然英杰所持有的“战争直感”让卡尔利兹多少有些看不起人类之中的年轻小毛头,但想了想这好歹是恶魔枢机卿的养子,多少还是期待一下吧。

 

 

得到了当值的修业试练间管理人的许可后,两人走进了一个不大的,干净整洁,除了坐垫和水杯之外并没有其他家具物品的空房间。管理这座修验堂和前方社区教堂的圣光主教威尔逊先生嘱告安德烈王子,如果有什么需要或是遇到状况请立刻按下手中呼叫器的按钮,您的安全我们可闪失不得。

 

牧师之间的对决有时候是很枯燥的。

除非力量悬殊,迅速分出胜负,不然看两个暗影牧师之间互相使用“吸血鬼之触”互相抽取生命精华也是件很蛋疼的事情。用“信仰之跃”相互之间拉来拉去就近乎玩闹了,说到这里,历史上真发生过两个男牧师同时使用这招结果来了个激烈贴面并撞掉各自门牙的惨剧。

 

第一局的较量温和得就像是在茶楼里下棋……事实上也真是下棋,不过棋子是用光与暗两种能量所铸成,在纵横的地板缝上下五子棋。使用者必须在下棋思考的同时用光或暗的能量维持住已有的棋子和整个棋盘,但凡少子就判定为落败,直至分出胜负。目的是锻炼受训者的思维和耐力。不过这种对决也会有例外,那就是实力压制者可能会让自己的棋子将对方的棋子染色,这样从规则上来说就是直接胜利了。

 

双方都没有下快棋,每一步都包含了诸多的思考,力求纵览全局,不漏过丝毫对方可以突破的地方。渐渐地,大半个棋盘都被占满,在右下的一个角落,卡尔利兹终于达成了无法被堵截的四连白棋。

 

“我赢了,小王子。”

 

“没想到我这么谨慎,还是有所忽略,怎么会这样呢?”安德烈苦笑着抓了抓自己金色的短发。

 

“要我公布答案吗?因为你全神贯注地思考棋局,维持棋子,你受到了我幻术的影响却没有觉察,我故意先吸引你到左下注重攻防,而将右下布局好的两颗白棋中的一颗与你自己在旁边布下的黑棋,从你的视觉上产生调换,你就没有注意到我悄悄在这边布下了制胜的棋子。虽然直接动用实力将棋子染色会赢得更快,但那多没意思,我个人的见地,比起治愈,牧师的奥义之道在于攻心。”

 

这些自视甚高的统治阶层喜欢力量之余,更喜欢钻研智慧与权术之道——卡尔利兹懂得,如果能在狡猾方面更胜他们一筹,他们的内心就很容易涌出求贤若渴的念想。相应的,越懂得展示智慧的人所表现出来的魅力也会更高。

 

“你的招数真是高明。毕竟,强行对我使用心控类的法术并没有用,我们王室都有回避此类法术的铭牌或者纹身,但看不穿幻术的概率还是有的,这取决于个人修行的程度。引导我对局势发生误解,从而获得胜利,我佩服。”

 

“还想玩点什么花样,小王子?看你的眼神显然不够尽兴。”

 

“让死者开口说话,能做到吧?”

 

“让它们合唱赞美诗都没问题……返魂术对我来说就像泡一杯茶那样容易。不过我不太想这么做,太任性的话,掌管死亡与逝去的两位神明会不太高兴的。”

 

从刚才光暗棋盘的较量,卡尔利兹能够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类灵魂中可叹的天赋,即使是从异族的角度来观察,也可以算是天赋禀异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天赋是与生俱来还是恶魔枢机卿后天加上去的外设,但是培养出一个人类牧师中的佼佼者还是足够了。如果他能花到与自己修业所用过的同等时间,或许他会有更出彩的成绩也说不定。唔,那要看他的监护人愿意给予他多久的生命了。

 

如果场合允许,卡尔利兹真的很想给这个年轻的人类好好上一课,但是现在不行,所以不是出于必要的大规模返魂术,还是不要惊动本地的神明比较好,否则自己就很麻烦了。

 

“我想知道你刚才伤心的原因。”

 

“这跟你想进行的切磋有什么关系吗?按照你们的礼仪,过于窥探他人的内心是失礼的行为。”

 

“所以说才是切磋啊,我不是让你自揭伤疤,而是通过自己的能力去感知,相对的,你可以试探我。怎样,一个公平的较量哦,如果觉得过分的话,随时可以喊停。”

 

“你这是在玩火,小王子,如果我是坏人的话,你的好奇心和过于公平的条件只会害了你。”

 

“我明白自己是在赌博……而找到一个愿意和我赌的人真的很不容易,可以拜托你吗?”

 

搞不懂,完全不知道这个傻小子为什么要找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看着别人婚礼却自己流泪的神经病牧师搞什么技艺切磋?还是说这些个身居高位的贵族其实都是那种高处不胜寒、没有真心朋友、觉着身边人都在敷衍自己,于是要找陌生人破釜沉舟来衡量自己实力的?

 

还是说,小王子并不畏惧遇到坏人,是因为他背后的靠山已经强大到与神比肩了吗?再怎么说……从已经搜集到的情报来看,普拉菲尔枢机卿与黑暗女神有私交这一点可以得到祭司一级的证实,那么这个国家的守护者的确就有那个实力。

 

一想到这里,卡尔利兹在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无法放开手脚让小王子意识到社会的残酷。

“好吧……虽然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行为,我很想给你一个教训……看在刚才那条手绢的份上,算了。”

 

“哈哈,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出‘想要给我一个教训’的人。每个人都认得我是谁,他们从来不敢口出狂言,更别说有胆子去做。”

 

两人依旧保持着盘腿坐在软垫上在姿势,轻闭双眼,各自手指在地板上书写的暗影符文为他们招来黑暗女神赐予的幽影触须媒介,湿冷的黑雾在房间中扩散,幽影触须从黑雾中腾起,冰凉地缠上对方的手腕。

 

意识世界的互相入侵从这时开始了……

 

安德烈的意识世界并没有对入侵者进行多少抗拒,或者说,在小王子的意识迷宫里,固然构筑得复杂而且“城府较深”,但只要找对了作为关键字的“钥匙”,想要去到迷宫之墙的背后,对卡尔利兹这样资深于心灵操控的牧师来说并不难。

 

迷宫的墙上是一幕幕王子已为人知的过往:幼年丧失父母,被叔父照顾,被养母抚养长大,父母在他的意识中是偶尔可见的附魂人偶,作为王室贵胄,他依然在有家庭温暖的环境中平安长大,直至成年,开始为叔父和养母分忧,承担自己身为王子的国家责任。

 

安德烈是个乖巧的小王子,或许也被叔父的幸运所庇佑,他极少犯错,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民众们诟病的污点……所有壁画般的叙事墙仿佛都在歌颂小王子是个好人,优秀的王族,卡尔利兹不禁哂笑:做人不要自恋到这个程度比较好?还是说外表谦恭不意味着内心也如一?

 

不,不对,哪有邀请别人到心里来看的,会是让人家欣赏自己到底有多自恋。

 

在找不到关键的“钥匙”之前,这座迷宫是不会有出口的,心控大师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

他悠然伸出食指,在壁画的几个地方轻触。

“王座”

“战场”

“有镰刀与恶魔铃兰徽记的斗篷”

 

被触及过的地方发出银白色的光,迷宫的四壁开始发生震动,卡尔利兹耐心地静候迷宫的墙壁开始倒塌,看看迷宫背后,小王子内心真正的风景。

 

它所见的是一片荒芜空旷的荒野,丘陵上萧索的废墟仿佛在诉说这里曾是战场,斜插在残垣断壁里的是折断的兵器与旗帜,散乱的砖石下可见零碎的人骨,从地上留下来残骨身上所穿的服饰,有些沙漠民族的风格,如果所料没错,恐怕这些作为假想牺牲者的存在,是以十几年前在入侵维拉克鲁斯帝国西边时死掉的沙漠子民为原型的。

 

那场战争爆发的时候小王子估计还在襁褓里接受最严密的保护吧,这些心象风景的素材采集恐怕是来自他长大以后去战地所见的纪念场所,或者是养母给他的教育。

 

往不远处走,可以见到一处插有维拉克鲁斯帝国狮王旗帜的堡垒,数量甚多的,化为不死者的沙漠流寇仍然聚集在堡垒城下,幽怨哀嚎着冲击堡垒的城墙的大门,而有一个人影则在城门坚守,不断地用神圣光芒与能量治愈自己的军队,轰击来犯的不死者。

 

那个不是小王子本尊吗?

外来者的虚影穿过不死者的军队,慢慢走近,看到的是一个模样比现在成熟许多的他,非要形容的话,成熟到足以戴起国王冠冕的模样,但是,还没有,没有冠冕。

 

他不敢。

恐怕他所受到的教育是——绝对不可有僭越和非分之想。

 

但是到达这里的关键词里有“王座”,难道是在说,他在“不敢”与“渴求”之中苦苦挣扎,然后活脱脱把十八岁的心活成了三十八岁么?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啊……卡尔利兹作为一个看客撇了撇嘴。

 

战斗停止了,这个仿若“未来”的小王子的“意识”终于得到了休息的机会,他退回堡垒,在毫无金饰装饰的座位上,有一个身穿漆黑斗篷的使者模样的人在等待他,漆黑的斗篷上有着银色的花纹——“镰刀与恶魔铃兰”,安德烈在使者面前跪下,恭敬地低垂着头。

 

还不够,主君并不满意,你的功绩不足以兑现前往伟大之城的门票。

 

那我还要做些什么,请明示。

 

“‘征服不凡之国,征服不凡之人’——做到这两条,前路自当开启。”

 

这里的主君指的是谁?伟大之城又是什么?

综合目前已有信息,主君只可能是实力深不可测的恶魔枢机卿,伟大之城理应是类似于神明的居所那样的地方,小王子的心象风景恐怕是在困苦自己得不到足够的历练,无法完成他养母所给予两条试炼。或许,在不可以触碰维拉克鲁斯帝国国君之位的前提下,这两条试炼通过的话,小王子就能够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位置,不拘泥于普通王子的命运之路。

 

就到这里为止比较好。

算是弄清了他为什么执着与陌生人较量的原因,他想知道自己目前的极限在哪里,所以不愿意错漏任何一个可以成为尺子和标杆的人,周围的人可能顾及他的身份与他背后的力量而不在较量中尽力……再说,为什么要在一个比拼里冒险使用全力?唯恐被恶魔的养子失手反杀了吧。

 

出去的方法是……嗯……卡尔利兹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上面的幽影触须所结成的手环还在缓缓蠕动,牧师的右手食指之间聚集起一束金色的光,割断了手环,掉落在脚下的幽影触须延展成为一道黑色的陷阱,带它离开了安德烈的心象风景。

 

“你以前也总是将自己的心象风景展示给别人看吗?”

 

“极少。很多人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心里的秘密和我坦诚地对调,因为他们觉得我看透他们内心的秘密太过容易,毕竟是恶魔的养子,一定会偷偷动手脚……什么的吧。虽然我不拘泥于所谓的正义感,但我一般都不会那么做,没必要。再说了,一般人也只会迷失在迷宫幕墙阶段,他们可能知道我期望过王座,期望过有军功,但是他们不知道那个徽记在我心中的意义,所以不会选中它,缺少了这个要件的人不会达到我真正的心象风景——‘通往伟大之城的钥匙’,你是唯一一个见到那句话的人。我想问,我命中所求的‘不凡之国’在哪里,‘不凡之人’又是谁?”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请不要太为难一个路人般的看客。”

 

“那你在路人般的看客里也是非常特别了……你想知道我在你那里看到了什么吗?”

 

卡尔利兹忽然紧张起来,尽管它严密防守了自己的心,但小王子这么说,他必定还是从浓雾的遮盖中析出了什么,哪怕是以模糊不清的梦游状态闯进自己的意识里。“说说看。”

 

没关系的,不重要,它不会知道我是什么,我的潜意识会伪造一些不重要,不会透露身份的敷衍信息,用以应对拷问和欺骗敌人。

 

小王子的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金色圈。

“我捡到一枚戒指。”

“被丢弃的捧花。”

“莫可名状的骸骨。”

“一个女人悔恨的呼喊和模糊的人影。”

 

卡尔利兹分明听到自己的心敲出沉重的闷响。

 

安德烈在对方的心象风景里似乎只是一个游荡在地下密林中,贫弱不已的小精灵,卑微到甚至没有基本的躯壳,用低矮的视线见证着沿途的景象。

 

茂盛的地下密林,似乎永远笼罩在自然所造的极夜中,各种华丽的矿石与植物所发出的光芒点亮了森林的诸多角落,身边飞过一群又一群的萤火虫,让这不晓黑昼白夜的地方变得不再如死亡世界那般寂静。

 

森林的尽头走来一个人,身穿华丽的白色祭司袍服,双手近乎恭敬地捧着一束只有在婚礼场合求婚才会用的花束,迈着慎重而谦谨的步子,朝森林深处那座华丽的大树屋前进。

 

他是要去求婚吗?

就算如何努力挣扎,没有实体的小精灵的视野也只能到达人物的胸口,芳香的捧花束里,有一枚做工精美的钻石戒指在闪光,看来是的了。从森林里聚集到这个人身边的小动物,欢快地围绕着他前进,似乎也是在祝福他和这枚戒指所代表的未来。

 

在华丽的大树屋的门前,他恭敬地站定,深呼吸,平静,抬手准备敲门。

 

然而原本静寂的树屋从内部发出一阵暧昧不已的笑声,复数。

 

敲门的手悬在空中,他犹豫了,想要确定里面暧昧的笑声不是偶然。

 

三分钟过去了,他确定了,不是偶然,伸手触及那道允许他进入的门,轻轻一推,一股浓烈的酒气从屋里扑面而来,而屋子里的画面则让来访者呆住了,没有跨进一步。那些原本象征着祝福氛围的、跟在身后的动物们,也停止了欢快的呦鸣。

 

女人一只手端着深红的酒杯,下半身如蛇一样缠在一个半人马生物的马身上,醉醺醺地一边调戏对方,一边无节制地灌酒,在他俩的周围,还有其他各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亚人生物,在给他们起哄。

 

捧花从访客的手中落下,璀璨夺目的钻石戒指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安静地躺进了门槛,依旧光鲜亮丽。

那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女人才勉强从醉醺醺的状态中抓住了一丝清醒,看见了敞开的门,地上的捧花与那颗夺魂摄魄的戒指,她顿时尖叫起来,用没有腿的下半身蛇形滑步,发疯似的追进了森林的深处。

 

她不顾一切追上对方,拼命地解释,语速快得有些听不清楚,几近痴狂。

而感受到巨大尴尬甚至羞辱的访客冷酷地拒绝了听取任何的解释,而女人紧紧地拽住他的手,仍然不断说着后悔和歉意的话,希望他能原谅自己。

 

仅仅只是酒后的失态?

出嫁前与属下和旧友们最后的狂欢?

 

访客冷笑,却没有笑出声。

这时,那些所谓的女神后面的跟屁虫们也杀到了,他们趁着醉意对访客叫嚣道,我们的女神肯赏脸嫁给你是你莫大的荣幸,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跟她讲条件?想甩手走人?先过了我们这关!

 

所有挑衅者的血肉被暗影能量碾得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光秃秃的骨架躺在森林的草丛中,连枝头栖息的食腐鸟都摇头哀叹。

 

访客离开,再未归来。

 

“够了,别再说了。是的,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牧师这个职业可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饶了我吧小王子……哎哟,腿都好麻……”卡尔利兹挣扎着从盘腿的坐姿爬起来,然而腿麻得他只能轻浅底试探着往修业室的出口挪动。

 

看着被硬拉来切磋的客人狼狈地想要离开,小王子这才发现自己想要站起来也是十分费劲,他瞅了一眼修业室墙上的挂钟,居然都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什么,自己本来还打算在正午的婚礼仪式过后吃个午饭的呢。

 

两个人费力地挪出修业室,小王子才想起来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出于歉意,我很想留你吃个晚饭……但是我必须回宫了,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无聊到想到在大街上交朋友。”

 

“算是谢谢你愿意花时间陪我做无聊的切磋……”安德烈王子从自己的魔法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打开,又拿出钢笔,“我想邀请你参加25日的展会。”

 

“卡尔利兹……随便你了……任性的小王子……下次再陪你玩这个我是大傻瓜……”

丧失耐心的牧师随便抓过那张邀请函,毫无礼貌地,头也不回,杵着自己的法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教堂的后花园。同样地,目送对方离开,自己也往相反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掉,他希望回宫的马车还有好好地在那里等着自己。

 

在回宫的马车上,安德烈还对自己见证过的那些心象风景念念不忘,牧师们所见的固然是第三视角,但宛若他们亲身经历一样,一些深刻的场景会给心中留下特别的印象,就好比刚才那枚璀璨夺目的,双蛇环绕的钻石的戒指,它是那么地耀眼……

 

等等,双蛇环绕的戒指,怎么今年上半年的时候在哪听过,那个形状,甚至在哪看过?

小王子抱头,发动所有的脑细胞开始回忆,终于,在询问过驾车的皇家马夫后,终于记起来……

 

上半年,卡斯泰尔家玫瑰骑士所在的冒险者小队,和现任塔尔·维拉法师公会会长的小队,一起在罗诺威矿山的大冒险里,从深渊虫母的核心里挖出来一枚戒指,戒指上没了钻石镶嵌,但是双蛇环绕的形状是戒指的特征。那枚戒指被移交给了圣都的法师公会总会研究它的来历,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有地渊女神的祭司证言称,这枚戒指上有着女神的怨言言灵,所以,它是地渊女神尤妮卡的所有物。

 

记得整个法师公会总会和圣都都轰动了,地渊女神鲜少面世,能遇见一件她的所有物,就等同于面见了女神本尊!然后这枚戒指在国立的大博物馆里展出了三个月之后,才被移交给地渊女神的神殿作为信物保管。

 

为什么那个奇怪的牧师,心象风景里会有与之相同造型的戒指?是参观过后的自我加工吗?敢拿女神的信物自我妄想这也太不敬了。如果不是,那算是巧合?呸,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可以搪塞……

 

若他的心象风景里与这枚戒指相关的一切不是伪造而确有原型的话……

 

安德烈的脑海中掠过一个可怕的猜测——他极可能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精灵一样的长生种?

总不会又像安德里亚在意的那个目标一样,可能是个偷渡来的螳螂妖吧?

 

想到这里,小王子觉得胸口一凉,肠胃一紧。

那封邀请函……

 

他觉得要坏事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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